命犯桃花

一只眼睛流泪

关键词： 流泪 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　一

　　 济宁的天气很正常。该下雨的时候下雨，该晴天的时候晴天。这座孕育了孔孟的中庸城市连天气都这么无懈可击。我在这儿生活了20年，我人生的前20年，然后我背上重重的行李离开了这儿。
　　因为不是首发站，所以没有座位可以让我坐下来。火车是从上海开往太原的，路过南京、济南和石家庄。人异常的多。我对自己说要坚持住，6个钟头很快就过去。我站在两个车厢之间把行李放在脚下然后一支一支的抽烟，很快就迷住了我的眼睛。我开始流泪。我蹲下来不停地流泪。乘务员的手推车碰到了我，她说先生，需要水果么。

　　石家庄北站是个小车站，但有个相对于它而言很大的广场。已经不下雨了，有清凉的风，但依然看不到太阳。中午11点。阴云密布。我背着我的行李寻找能带我离开这个地方的公共汽车，我问了很多人，他们都说20路车可以带你离开这儿。
　　20路车是驶向另一个火车站的，在市中心，是这座城市的标志。我在车上向外看，看到很多的车和很多的人。然后我看到一辆绿色的甲壳虫，她离我那么近，我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驾驶座上。她让我的心情开始好起来。我对自己说，这是一个让人兴奋的地方。
　　石家庄站很大很旧，高中课本上说这座城市是靠这座车站发展起来的，再此之前是一个小村子。我站在站前广场上看着周围一座座高楼，看着在我眼前穿梭不断的人。我想这真好，这个小村子。多好啊，我终于离开了那座让人窒息的小城。

　　我又坐上了公共汽车，32路，带我去我的学校。车上人异常的拥挤，我甚至连站的地方都没有。他们说着普通话，很有礼貌的给老人和孩子让座，即使这么拥挤。我看着汽车离市中心越来越远，两边的高楼渐渐被一个接一个的巨大的广告牌子所代替，牌子上有着很漂亮的公寓楼和别墅。这让我想起了那个开着甲壳虫的女子，多让人羡慕的生活啊。然后我听到车上报起了站名，我提起行李，我要下车了。
　　虽然在此之前我在网上看到过学校的图片，但当我走在学校的地面上时，依然会有种失望的感觉。很漂亮但是感觉很紧凑。这儿太小了，我对自己说。
　　我看到教学楼前面挂着我们系的旗帜，是要去那儿报到的。谁知道呢，我将要面对什么。我还那么小，我从来没有自己去过什么地方。然后我看到在中文系的地盘上坐着一个很漂亮的姐姐，我想过去，可我知道自己并不属于中文系。我点燃了一支烟，在嘈杂的人群里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，不停的抽烟。我不断的对自己说，要镇定，你已经来了，你没有办法再回去了孩子，懂么。
　　当我拖着行李走进寝室的时候，飞扔给我一支烟。
　　你来自山东对么？
　　我点头。
　　你是个幸福的孩子，我都21岁了，可是我还没有出去过石家庄呢。
　　我看到他非常的难过，我看到他的眼睛，那是一双难过的眼睛。我说是么。然后把烟点燃，坐在床上开始抽烟。

　　每当天黑的时候我都会走出去。对于我来说没有晚自习是一件足以让我兴奋很长时间的事情。我对自己说，这真好，夜晚是属于我的。我抽着我的烟。然后我接到延安的电话，她说生，我想你了，怎么办阿。
　　我说我也想你啊，可是我都没问过你怎么办，因为我知道没有办法。
　　挂了电话我开始流泪。我再也点不着我的烟了。
　　来的时候我对延安说我要走了，我说我会给你打电话的，我说我每天都会给你打。延安说我知道我知道，你走吧。
　　我晚上10点会回到寝室，然后我对他们说，你们好。

　　一个月以后，我搬出了寝室。因为他们开始对我表现出不友好。他们说，你不可以在我们都睡着的时候弄得满屋的烟味，这会让我们很不舒服。
　　我说对不起各位，我真的真的很抱歉。
　　然后我就搬出去了。
　　我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租了一间屋子。房东说我希望你能一次交够你半年的房租，这样可以避免很多麻烦。我说你是不是怕我拖欠你的租金阿。房东笑，我不怕，我会把你的东西全都给你扔出去。
　　我拿出半年的房租给了他。
　　我不想失去我的东西，我是多么爱它们阿。它们都是我从我家里辛辛苦苦搬过来的。母亲说你实在没有必要拿这么多东西，这实在太重了。我说你不懂，这些都是我最爱的，我不能把它们放在离我1000多里地以外的地方。我会寂寞的。
　　我每天都会睡得很晚，我不停的抽烟写字喝咖啡，然后第二天早上去赶我的第一节课。
　　我已经不会每天去打电话了。我对自己说，你说过你会每天每天打的，对么。

　　沐说，你为什么不和延安分手阿。你们没有可能的。
　　我说孩子你不懂，我爱她。
　　我把沐的头抱在怀里，我看着她流泪。她的泪水流在我的棉布衬衣上，渗到我的皮肤，我感到一阵阵的温暖。
　　沐说我爱你。所有的人都劝沐，他们说生不会给你什么的。他们说生有女朋友你知道么。沐说我知道我知道，可是你们又知道什么呢。你们又知道什么呢。
　　那天我和沐上街，我牵着她的手过马路。却一直没有放开。
　　我没有对沐说过爱。这太难了。我说沐，你知道，我不能说。沐只是笑。她笑，那就别勉强自己，生。你是一个好人，别勉强自己。

　　我的成绩很差，我从一开始就听不懂他们在讲些什么。我开始利用一切机会逃课，我会在网吧里，会在我的屋子里。我听卢巧音悲伤地唱着。留我做个垃圾，长留恋于你家，从沉溺中结疤，再发芽，情爱就似垃圾，残骸虽会腐化，庭园中最后也开满花。我不可救药的迷恋着这个只唱粤语歌的女子。
　　后来有人对我说，你知道么。我发现有一个唱歌的女人叫卢巧音，长的很像沐。他说你知道么，你知道卢巧音么。我说我知道，我说可是，可是我怎么没有看出来呢。
　　我的成绩一直在下降，如果没有沐在作业和考试中帮我，我想我早就退学了。每天晚上我不断的抽烟，写字。我的手指都变黄了，充满烟草的气味。我对沐　说，孩子，这不值得，也许我并不爱你，我们没有未来。然后我看到沐的眼泪。她笑着说，我们要分手么，生。
　　晚上我没有睡觉，不停的抽着烟，很快我就开始流泪。我想一定是烟迷住了我的眼睛，我总是很轻易的被我手中的烟迷住眼睛。这一次也一样。
　　可是，可是什么时候可以停下来呢。我把我的脸都弄湿了。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二　　

　　认识伟是在军训。我们去军训。穿着统一的军装。我们坐着军用卡车。
　　每一个人都很兴奋。我却无法让自己兴奋起来。我知道这是一个枯燥的过程。每天重复做着同一件事情。这是一件多么让人头痛的事。
　　伟说我喜欢这儿。每一个人都穿着同样的衣服，做着同一件事。多么整齐干净。你说这多好多让人兴奋。
　　我没有办法在半夜看着窗外的天空抽烟了，也没有办法听我的卢巧音。我不得不在每天不到10点就上床睡觉，不得不每天不到6点就起床叠被子。我无法像别人一样把被子叠成长方体。教官说，我如果再看到你的被子叠成这样我就会给你扔出去。
　　我把被子扔到他的怀里。我要去集合了。我说。
　　我喜欢听伟用他那细细的略带磁性的嗓音唱张信哲。他每天都会不停的洗脸，很仔细的很仔细的清洗着每一个毛孔。这是一个有点自恋的孩子。
　　军训即将结束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快就睡着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快的进入睡眠。我想我是真的累了。到了半夜，伟把我摇醒递给我一支烟。我们坐在各自的床上低着头抽烟，谁都没有说话。当我们抬起头来的时候。看到天亮了。
　　我们该走了。

　　伟和沐是高中同学。他对我说，他说生，沐是一个好孩子，好好珍惜。我笑着说是啊，她是一个好孩子。
　　沐说。我们要分手么，生。
　　我没有办法面对沐，她是个无辜的孩子。只是我的爱如此懦弱，没有勇气挺身而出，甚至没有勇气去躲避这一切。
　　我打电话给延安，我说你还好么。你，还好么。
　　我对沐说，我说孩子，我和延安结束了。哦。她说，能告诉我为什么么。
　　因为我爱你。

　　所有的人都开始羡慕沐。他们说沐，你真好，会这样幸福的笑。
　　我依然每天躲在我的屋子里抽烟写字。我不停的往各个杂志社寄我的文字，可是没有人愿意收留它们。甚至没有一句答复。我只有不断的抽烟，不断的写字。每次沐都会一脸忧伤地看着我。她说生，没关系，我会看你的东西，它们是那么美。
　　我不停的写不停的写，写到我终于感到累了。这时伟打来电话，他说生，我们去打篮球啦去打篮球啦。我说好，等我一下，等我把这支烟抽完。
　　夜晚的篮球场很静。马路上淡黄色的灯光隐隐约约照在我们脸上。我抬起脸来看。就像渺小的理想，隐隐约约的光，却无比温暖。我说伟，你看。然后一颗篮球砸到了我的眼，我蹲下来。伟跑过来问你没事吧。我抬起脸来笑。我说伟，你看，我在用一只眼睛流泪。

　　我每天都要喝很多水，虽然我并不渴。我妈说我从来没见过你喝水，你一定要喝，要多喝水。我说吗，我每天都会喝不计其数的水，你不知道么。然后她就不说话了。
　　沐说你在想什么呢。我说我在想我妈。他说别想了，我们去爬山吧。
　　我从来没想过要去爬山。我在泰山脚下生活了二十年，我甚至没见过泰山是什么样子的。我说我们为什么要去爬山呢，我们可以去坐飞机，也可以坐电梯到很高很高的楼上往下看，我们为什么非得去爬山呢。

　　当我站在山顶上听风呼啸而过的时候，我点燃了一支烟看着我们来时的路，仍有不少可爱的人正在执著的往上爬。他们在我眼中只是一个个的小黑点，慢慢的蠕动。
　　沐说生，你不知道那种感觉，那是不一样的。
　　然后我抬头看到了一只断了线的风筝，血红色的蝴蝶，如同天空的一道伤口，孤独而夺目。
　　我说沐，你知道么。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。以为有了自由。而实际的情况却是。你看，没有方向，摇摇欲坠。
　　沐笑，你看那些路，我们多伟大，我从来没感觉过自己这么伟大。
　　在山下的停车场，我看到了那只甲壳虫，一个穿着红色毛衣黑色裙子的长发女子正在车里打电话。我无比清晰的听到她说，亲爱的，我在山下，为什么我看不到你。

　　伟说，她让你着迷了对么。
　　没错，特别是她的眼睛，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。
　　如果有缘你们还会见面的。伟说，好啦好啦，我要去洗脸啦。
　　晚上躺在床上我不断地想她和她的情人，我对自己说这样不行，你会睡不着觉的。我给自己泡了一杯茶，刚从街上买的，晒干的一些类似于菊花的植物，始终搞不清它的名字。买来也只是觉得好看。
　　有着很干爽的味道，在阳光下晒久了，亦有一种阳光和尘土夹杂的味道。浓重的咖啡喝的多了，这种清淡的感觉在嘴里稍纵即逝，难留痕迹。不停地大口喝水，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，如同一个在清晨即将醒来的孩子，拼命的抓着睡眠，不要它走。
　　我知道自己是不会睡着了。我苦笑着回复沐的短信。沐说，你睡了么。突然我的手机发了疯的尖叫起来，在这个寂静的夜里。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女子甜美的声音。她说，你是党生么，我捡到了你的钱包。

　　酒吧的名字叫NICO，二十四小时营业，灯光昏暗。
　　坐在我对面的女子叫叶，穿一件红色毛衣，黑色长发，淡妆，眼睛透露着疲惫。十分钟前她把钱包还给我，然后就不停地打电话，她对他们说，我要走了。
　　凌晨三点，我面前放着一杯热牛奶。我看着叶打电话。她看看我，对着电话说，你知道么，我面前坐着一个英俊的男孩。我喝了一口牛奶，扭头去看窗外，外面有淡黄色的灯光和高大的法国梧桐，然后我看到了一只绿色的甲壳虫。
　　我微笑着点燃一支烟。叶放下电话，说，很抱歉，我马上就要走了，不得不这么晚了还打搅你。你知道，我必须把它还给你，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。我微笑。然后她说，我们走吧。
　　叶站起身走到我身边，俯下身吻我的额头。她是一个干净的女子，没有佩带任何首饰，香水应该是樱花香味。叶说你是一个安静的孩子，有干净而放肆的眼神，能够平和的接受一切而没有怨言。我喜欢你。
　　她说，我喜欢你。然后转身离开。

    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三

　　当天空开始下雪的时候，我开始整晚的不睡觉，坐在窗前写我的小说，喝热牛奶，不住地抽烟。
　　我写叶。不停漂泊的女子，终于有一天决定停下来与某个男人结婚，一生中第一次戴上了首饰，男人送的足金项链。满心的喜悦，在车子驶往教堂的路上却发生意外。一次不太严重的车祸，本应无事，但叶却因项链挂住了安全带的边缘而窒息死亡。
　　叶的生命或许是在漂泊与孤独中延续的，停下来，接受一个归宿，亦代表着完结。
　　沐说你真残忍，叶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，她的结局不该是这样，这不是她的错，每一个人都有累的时候。
　　是啊，我也累了。我必须结束我的小说，不然我会崩溃的。我笑，而这是最好的结果，不留任何余地。

　　我的手机上依然保存着叶的电话号码。第一次见到叶是我刚走进这座城市的时候，第二次是在山下，第三次是她将要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。我想我们之间应该存在着某种机缘，当我满身疲惫地来到这块土地，这个开着甲壳虫的女子让我开始对这个城市充满希望。
　　石家庄的天空蓝得让人窒息，纯粹的蓝，可我抬起头总能看到我的理想。于是我不停地写。叶说你能够平和而没有怨言。没怨言也只是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去反抗，不只有不住地抽烟，不知所措。
　　有一种烟叫蓝钻，蓝色的包装上有一颗华丽的钻石。第一次打开盒子，看到二十个整齐排列的深蓝色过滤嘴，心莫名地疼了那么一下。从小就对蓝色有一种特殊的情结，孤独而忧郁。
　　曾在网上遇到一个叫小妙的女孩，和她视频，看到一张神情淡漠的脸，不停地抽烟。她说，我听到朴树在唱，我们的生活甜得像糖，于是就想抽烟了。

　　又过了几日，我的右眼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肿了起来，越来越大，渐渐看东西都有些困难。于是决定在眼好之前不再抽烟，但终于坚持不住。
　　沐不忍看到我的样子，眼中满是怜爱。不断地叮嘱我要吃药，注意卫生，不要熬夜，少吃辛辣的食物，并一再要求要和我去医院。我想我是被感动了，我说好，我们去医院。沐满意的笑了。她的笑总让我感到异常的温暖，我对自己说，这个我爱的女孩在关心着我，真好。
　　我想我是幸运的，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遇到沐，感受着爱与被爱，不至于在香烟和文字之间让我的感情荒芜。即使只站在身边，轻轻拉着衣角，亦会觉得幸福。
　　想到延安，那个在高考之后一瞬间便进入我生活的女子。对她充满着感激。想自己那时应该是有着渴望。十几年的压抑急需索取一些感情作为补偿，没有延安亦会有别人，时间长了非但没有留恋，反而会觉得愧疚和疲倦。
　　而这是不同的，我们彼此付出，和沐的感情让我觉得温暖。
　　沐每天耐心的往我眼里滴眼药，我看到药水和我的眼泪混在一起，我对沐笑，我说我在泪水中看你，你看到了么。

　　我喜欢坐在窗边抽烟，看那些姿态优美的青色气体缓缓上升。到了窗口瞬间便消逝在风里，不留一丝痕迹。
　　下了一夜的雨，然后就是接连不断的晴天，我想春天快到了吧。
　　我的生活渐渐回复正常，而我的右眼却丝毫不见好转。我用街边的公用电话往家里打电话，我说妈，我很好，真的很好。挂了电话我的右眼开始微微疼痛，我走在街上听到朴树在唱，这是一个不能停留太久的世界。然后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我看到了一辆白色的GOLF，我笑。这是我最喜欢的车。
　　在风中我听到车轮与地面摩擦的声音。我想我飞了起来。我的面前是那么蓝的天，我看到伟走过来。我仰起脸笑。我说伟，你看，我在用一只眼睛流泪。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四

　　我知道你指尖的樱花气味
　　掉落的瞬间
　　点燃了我的疲惫
　　我知道你唇间的隔夜咖啡
　　就在一刹那
　　让我的眼神枯萎
　　镜子中是谁的脸在憔悴
　　为什么让我看到的你的泪水
　　却是一地的
　　支离破碎

　　寒风中是谁在让我飞
　　又让我缓缓下坠
　　当一切已经无法挽回
　　我只想让你看到
　　我的一只眼在流泪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THE END

【作者: 桃花雪】【访问统计:】【2005年07月10日 星期日 21:53】【注册】【打印】